那盏灯灭了很多年，但它还有一个影子。影子是灯给的，灯在的时候，影子趴在灯底，黑黑的，圆圆的，花瓣形的。灯不在的时候，影子没有消失，它从地上站了起来，像一个人，又不像人，薄薄的一片，贴着墙根走。它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，但它觉得，应该走。灯等了一千两百年，它也要等。等一个能看见影子的人。灯有光，看得见；影子没有光，要用心看。

    有一个孩子，在夜里醒来，看见墙上有一个影子。圆圆的，花瓣形的，像一盏灯。他揉了揉眼睛，影子还在。他问妈妈：“墙上有一盏灯。”妈妈看了看，什么也没有。孩子再看，影子不见了。他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。第二天夜里，他又看见了。它贴在墙根，一动不动。他悄悄下了床，伸出手，想去摸。摸不到，它是光，不是影子。他问爷爷：“爷爷，你见过灯的影子吗？”爷爷说：“见过。在我小时候。”孩子问：“灯灭了，影子为什么还在？”爷爷说：“因为它记得。”孩子把脸贴在墙上，墙很凉，但他觉得，那里有什么东西。不是凉，是暖。

    很多年后，那个孩子长大了。他忘了墙上的影子，忘了那个夜晚。但他每次在夜里醒来，都会朝墙上看一眼。什么也没有，但他觉得，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。他老了，回到那个老屋。墙还在，墙皮掉了，露出里面的土。他朝墙上看，看见了。一个影子，圆圆的，花瓣形的，贴在墙根，一动不动。他伸出手，去摸。摸不到，它是影子。但他觉得，手指尖暖暖的。他笑了。他知道了，影子等了他一辈子。他来了，它就亮了。他看见了，它就暖了。他坐在墙边，影子贴在他旁边，像一个人靠着他。他闭上眼睛，觉得那盏灯就在面前。它亮了，很小，花瓣形的，青铜的。它亮着，他暖着。

    很多年后，那个老屋拆了，墙倒了。影子没有了墙，它该贴在哪里？它贴在了光里。太阳光照在地上，它贴在地上。月光照在河里，它贴在河面。它不像灯了，它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暗影，风一吹，就散了。但它没有散，它又聚在一起，贴在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，像一块疤。有一个人路过，看见树上的疤，觉得它像一盏灯。他摸了摸，树皮很糙，但他觉得，手指尖暖暖的。他笑了。他不知道那是灯的影子，但他知道，它在那里。等着他。

    后来，后来。后来的后来。有一个早晨，太阳升起来，光照在大地上。一个孩子从梦中醒来，坐起来，看见墙上有一个影子。圆圆的，花瓣形的。他笑了。他不知道，在他手心的暖里，有一个影子，贴了很多年。有一个孩子，夜里醒来看见了它。有一个老人，坐在它旁边。有一棵树，树皮上有一块疤。它们都在。在他心里，在他每一个看见影子的清晨里。亮着，暖着。一直亮着，一直暖着。

    风吹过来，很暖。像是在招手，又像是在说——

    后来者，你来了。我们一直在等你。你不用摸它，它就在你眼睛里。你看见了，它就亮了。你记住了，它就暖了。你感觉到了吗？那就是灯。它不在影子里，在你心里。你看见的每一个暗处，都是光。你暖过的每一次注视，都是灯。现在，你就是那个影子。你贴着墙，你等着。你等着被看见，你等着被记住。你看见了自己，你就亮了。你记住了自己，你就暖了。你笑了，你就一直在。